《民生周刊》記者李賢娜
“痛、痛、痛！”術后查房，何建行聽到最多、最揪心的詞，是插管患者不停訴說疼痛。
以往，患者肺部手術中的氣管插管以及手術后留置的胸腔引流管和導尿管，都會因侵入性引發疼痛。其中，引流管的痛感最劇烈，病人一呼一吸、肺部一張一合之間摩擦觸及，“真正痛到無法呼吸”。
這樣的疼痛在中國胸外科手術史上持續半個世紀，直到國家呼吸醫學中心主任何建行研發了震動國際學界的中國原創“無管技術”。
“病人是醫生最好的老師，他們鞭策著臨床不斷創新突破。”從醫40年，何建行從廣州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的普通醫師成長為國家呼吸醫學中心主任，臨床醫生之職、全心全意為患者服務的初心始終未變。
2025年，何建行被中宣部等部門評為“最美醫生”。他在中國胸外科手術史留下了創新的一頁：“無管技術”讓患者告別插管之痛、讓全國上千家醫療機構掌握微創手術、讓中國原創方案造福全球患者……
“年輕時多實踐、立信心，臨床時才敢創新”
大開胸切肺、術中插管引流、術后ICU觀察……這些胸外科肺癌手術中的權威共識，何建行怎敢全部顛覆？
“年輕時多實踐、立信心，臨床時才敢創新。”何建行至今感念恩師楊運有教授，他在自己年輕的時候就敢以重器托新人的胸懷——技術由熟至精須歷十余載寒暑，如若50歲方主刀，鋒芒未出已近黃昏。
{jz:field.toptypename/}1985年，何建行本科畢業，被分配至廣州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以下簡稱廣醫一院）。那時，時任廣醫一院大外科主任的楊運有正審慎地考察接班人。
楊運有仔細端詳手下的這些年輕人，當許多規培生為實習期“沒錢活多”煎熬難耐，何建行卻主動攬活，從最初級的驗尿比重到最復雜的搶救手術都全身心投入。在何建行身上，楊運有欣喜地看到了優秀外科醫生的潛質。
1988年，住院醫師何建行成為主刀。楊運有在連續指導觀察3個月后，鑒定他的水平可比肩副主任醫師。此后，楊運有主刀手術何建行必隨行，一上手術臺老師就將刀遞給他。從25歲的主刀到38歲的胸外科主任，師徒相伴十余載，可以說，楊運有是何建行在手術臺上放心主刀的最大依托。
1994年，我國首例腹腔鏡手術在廣醫一院完成。香港專家上午示范新術式，何建行下午就學會了用胸腔鏡代替傳統開胸手術，成功為患者實施肺大皰微創手術。
“鏡子只打3個孔，患者不挨刀、少受罪，為什么不用于肺癌？”那一年，主治醫師何建行提出用“微創手術”嘗試去切肺癌，因為胸外科手術大多數是治療肺癌。
“一片反對的聲音，老教授當眾批評我是異想天開。”那個年代的主流術式是“大開胸后評估”——切開胸肋骨后才判斷能否手術，不具備手術條件的患者不免白挨一刀。
何建行本著“有益患者”的出發點，堅持帶著年輕的團隊攻堅克難，成為全球最早將微創手術用于肺癌治療的團隊之一。10年后的2004年，微創手術終被國際認可，寫入早期肺癌治療指南，普及至今。
“勇于創新、突破，絕不是為了‘炫技’，而是求解患者之痛”
微創解決了“大切口”，卻沒解決“三根管”。
“不想氣管插管”仍是患者最大的訴求。每個環節都讓患者毫無尊嚴、撕心裂肺——插管時惡心、插管術后要送ICU、插管后容易并發感染，有人出院后胸管引發疼痛數月，有人因氣管刺激“咳了20年”。
何建行原以為，患者唯一能忍的是導尿管。一次術后查房，一名女患者強烈要求拔掉導尿管。她控訴，尿管太痛苦，術后總漏尿。何建行看著另一位男性患者苦不堪言的表情，他明白，男性戴尿管比女性更痛苦。
自此，何建行下定決心，聯合麻醉科等多學科研究解決方案。“勇于創新、突破，絕不是為了‘炫技’，而是求解患者之痛。”
——不做氣管插管，就要取消全身麻醉。何建行團隊首創“精準麻醉”，通過靜脈麻醉，肋間神經阻滯，表面麻醉噴灑，只“精準麻醉”手術靶區。
——不插尿管，就要縮短手術時長。過去，全麻手術如無導尿管，則需要護士在術中幫無知覺的病人排尿。“精準麻醉”不影響膀胱功能，用藥少、蘇醒快，整場手術時長也從5小時縮至1小時內。
——不插胸管，就要實現精準切除和無創觀察。針對不同腫瘤大小及位置，選擇不同切除方式，在切干凈病灶的同時盡可能保留正常肺組織，開云app下載減少術中出血。使用B超無創監測代替胸管有創觀察，最終實現不插胸管。“大開刀出血多、微創出血少。”何建行擺出事實，“近期，我做100臺手術，幾乎沒有一人術后大量出血。”
2011年，何建行完成全球首例自主呼吸麻醉下“無氣管插管、無引流管、無尿管”的肺癌根治術。同年，他舉辦全國首場無管手術會議，12臺不插管和2臺插管手術同臺直播對比。“將行業98%的反對聲，降到60%左右”。
自此，“無管技術”開始不斷通過臨床實證影響同行。胸外科、骨科、泌尿科、器官移植科等率先將技術應用于臨床，骨科更據此開創為114歲老人手術的先河。
“中國醫療技術創新要以人民為中心，全力破解民生痛點”
時至今日，肺癌仍是全球發病率和死亡率都排第一的惡性腫瘤。在我國，每年新發現的肺癌患者超百萬，癌癥死亡患者里五分之一罹患肺癌，新發病和死亡數量均居全球之首。
“中國醫療技術創新要以人民為中心，全力破解民生痛點。”在何建行看來，中國患者基數大，不可能僅靠三甲醫院診治，要大力推動優質醫療資源下沉，讓先進理念和先進技術服務于基層民生。
2020年新冠疫情之后，CT篩查普及度大幅提升，大量肺結節被主動體檢篩查出來。何建行表示，大多數無須處理，需要處理者縣醫院即可手術。“肺結節手術，從入院到出院不到24小時。”
“原來一個縣醫院哪敢想一年有500多臺胸科手術？”山東省慶云縣人民醫院黨委書記劉偉對此深有體會，早些年胸外科手術復雜，基層實施難度大、患者信任度低。現在，他們與何建行團隊合作“走出去進修+引進來指導”，已順利開展肺結節等無管手術，切實惠及本地廣大群眾。
“這個無管技術太顛覆了！我以為手術后要送去ICU，結果是我自己走出手術室。”在慶云本地做完手術的患者陳剛，對家門口的國家頂尖醫療技術深為贊嘆。
“肺癌和肺結節技術原理一樣，治愈早期肺癌甚至比治愈感冒快。”何建行在基層醫療機構調研時發現，有的患者甚至利用周末去處理早期肺癌，從而不影響正常工作。
為進一步助力基層醫療機構實施肺癌無管根治手術，2024年，何建行發起成立“無管技術聯盟”，將技術推廣至全國近1000家各級醫院，也將肺癌篩診治康全周期管理理念推薦給基層醫生，帶動更多人主動健康。
肺癌早期無典型癥狀，一旦出現癥狀80%是中晚期，因此錯失最佳治療期。何建行帶領團隊持續30年推廣肺癌早篩早診早治理念，累計早篩數據近100萬份。“全面推進健康中國建設，要推動從以治病為中心向以人民健康為中心轉變。”
“你的方案有確切療效，國際學界自然會認可你”
2025年12月7日，《無管中心建設及工作規范》團體標準在第二屆中國呼吸健康大會上發布，標志著無管技術應用正式邁入標準化、規范化發展新階段。無管技術作為國家呼吸醫學中心自主研發的中國方案，已在16個國家中的56家醫療中心推廣應用。
“無管麻醉技術可以使阿片類藥物用量減少50%、吸入麻藥減少90%、并發癥降低50%。”2025年，國家衛健委衛生技術評估重點實驗室發布評估報告，認定無管技術在安全、有效、經濟及患者體驗方面優于傳統術式。
“你的方案有確切療效，國際學界自然會認可你。”2018年，在經過長期的臨床驗證后，中國工程院院士、著名呼吸病學專家鐘南山肯定了無管技術的先進性，并正式向同行推薦。同年，被譽為“世界氣管外科之父”的哈佛大學附屬麻省總院胸外科道格拉斯·馬西森教授帶隊赴廣州考察驗證，回國后將技術體系列入哈佛大學主編教科書，成為我國首個寫入哈佛大學醫學教材的外科技術。
何建行清晰記得，2012年他在西班牙展示技術時全場震驚，西班牙胸外科醫生迭戈·岡薩雷斯·里瓦斯深受觸動，毅然追至中國求學，成為首位國際學生。如今，他已成長為全球知名的胸外科專家，卻始終謙遜地尊稱何建行為老師。
漸漸地，越來越多的外國醫生慕名來中國求學。2024年，何建行正式在廣州創立“國際大師班”，至今已舉辦7期。德國學員約翰內斯·克里斯蒂安·博德納說：“我們想采用并推廣它，鼓勵其他人來這里觀看和學習。”
目前，“國際大師班”已累計培訓德國、英國、美國、俄羅斯、印度、菲律賓等52個國家156名學員。他們學成歸國后，紛紛將這項技術應用于本土臨床，讓更多患者受益。
人類是相互依存的命運共同體，健康是人類的共同福祉。何建行期待更多中國原創方案能為人類健康貢獻力量，將以“人民至上、生命至上”的中國理念推廣到全世界，讓全球呼吸疾病患者無痛呼吸。
（為保護患者隱私，文中患者姓名為化名）
原文刊載于2026年第1期、1月5日出版的《民生周刊》雜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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